本文收录于专辑#姚燕永@“水浒”新语#空头趋势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看到主标题,你脑海里是否也立即浮现杜甫这美丽诗句?是的,在很多人心目中,浸润是一个比较纯粹的褒义词。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水浒传》(120回本,下同)就只把它当贬义词用;而且,打上古时起,它还用于形容某些人的鬼蜮手段——令人担忧的是,时到今日,仍持续有人腾挪施展,也不断有人中招,不少人为之赔上锦绣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浸润一词在《水浒传》中是什么意思?翻检全书,它共出现3次。第一次在第39回,说无为军闲通判黄文炳“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闻知这蔡九知府是当朝蔡太师儿子,每每来浸润他……指望他引荐出职,再欲做官。”第二次在第41回,黄文炳被张顺捉住,“剥了湿衣服,绑在柳树上”,宋江大骂道:“你既读圣贤之书,如何要做这等毒害的事?交结权势,浸润官长,屡次设计陷我于死地,今日拿住你,岂能饶你!”第三次在第85回,辽朝欧阳侍郎上门劝说宋江降辽时称:“若沿途掳掠金珠宝贝,令人馈送浸润与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可保官爵恩命立至。”这三个浸润意思差不多,都是以财物人情笼络、贿赂权贵,以达到个人或团队飞黄腾达的目的。就拿黄文炳来说,他费尽心机巴结蔡九、构陷宋江,差点就摘到硕果了——蔡九答应由其父蔡京上奏天子提拔重用他。不巧的是,他碰到了硬茬——一群天罡地煞,从而枉送了卿卿性命。至于宋江,征辽时确实没有像欧阳侍郎说的“沿途掳掠金珠宝贝”送给蔡京等四大奸臣,但押司出身的他其实“人情练达”得很——此前为了招安,他不仅给宿太尉、李师师等送过大把金银珠宝,还直接给兵败被俘的高俅送了“金银彩缎之类,约数千金”。
这就出现两个现象:一是宋江为何先前愿意浸润高俅等人,被招安后却不干了?二是高俅等人也收受了不少宋江集团的财物,却为何一直与宋江们过不去呢?我认为,前者是出于深刻教训:给高俅等人送再多财物也没有用。书中写明,作为战俘的高俅被送下梁山时,亲口承诺回京后会直引萧让、乐和“面见天子,奏知你梁山泊衷曲之事,随即好降诏敇”;但是,回到汴京后,高俅不仅隐瞒三败于梁山军的事实,还将萧、乐二人软禁越来。宋江们送的“约数千金”算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吃一堑,长一智,自此之后,梁山集团便不再给高俅等奸臣送礼了。后者则是出于本能式反应:作为统治集团核心成员,奸臣们对宋江等造反首领天生不信任,无论梁山军为国为朝廷作出多大贡献、牺牲多惨重,只要你的团伙势力对政权对其荣华富贵还能构成威胁,他们就绝对不放心。在此情况下,即使收受了你的贵重贿赂,他们该出手打压时仍丝毫不会手软。这是奸臣们的无耻,更是他们的清醒。《水浒传》如此描写,非常真实地反映了历史上一大批奸臣、权臣“恶狗护食”心态。

蔡京是北宋末年大奸臣,但其书法水平极高。此为其行书代表作:《跋雪江归棹图》 ( 耶鲁大学藏)。
《水浒传》虚构的宋江集团浸润高俅等人是失败了,但真实世界却有无数人靠它达到了非比寻常的目的。唐朝安䘵山是其中著名的一个:他长期用丰厚物质、甜言蜜语巴结讨好军将朝臣、王公贵戚以及后宫内侍,特别是精准“公关”杨玉环和唐玄宗,从一个犯罪当死的小军官逐步爬上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高位,为后来起兵造反酿成“安史之乱”攒足了邪恶能量。其结果是直接导致大唐由盛转衰。北宋徽宗朝的蔡京“不遑多让”,清谷应泰撰《宋史纪事本末·卷四十九·蔡京擅国》载:“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十一月,复召蔡京为翰林学士承旨。初,供奉官童贯性巧媚,善测人主微旨,先事顺承,以故得幸。及诣三吴访书画奇巧,留杭累月,蔡京与之游,不舍昼夜,凡所画屏障扇带之属,贯日以达禁中,且附语言论奏于帝所,由是帝属意用京。左阶道录徐知常以符水出入元符皇后所,太学博士范致虚与之厚,因荐京才可相,知常入宫言之,由是宫妾、宦官众口一词誉京,遂起京知定州,改大名。会韩忠彦与曾布交恶,布谋引京自助,乃有是召。”据查证,这段记录出自《宋史·蔡京传》等宋元文献,可信度极高。其重点是讲述蔡京如何得到徽宗欢心后重用他的——不难看出,蔡京之计概括来说也是浸润。其可怕之处在于他能做到连宫妾、宦官都“众口一词”称赞他。这为他快速升任执掌朝廷权柄的宰辅从而可以胡作非为作了最坚实的铺垫。
元股证券:ygzq.hk

《论语·颜渊第十二》
浸润还有一个更为负面的词义:由其本义“慢慢浸泡或逐渐渗透”引申出的进谗、譛毁等意。它强调的是“积久而发生作用”,即与当面直白指责、当庭弹劾不同,主要通过暗中、细碎、不间断地在君主或大领导耳边搬弄是非,以慢慢改变其看法。目前检索到最早这样使用该词的是《论语》:“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譛,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论语集解·颜渊第十二》)其意为:“子张请教什么是明智。孔子说:‘像水浸润物体一样的谗言,像切肤之痛那样的诽谤,在你这里都不能实行,就可以称为明智了。’”汉郑玄注曰:“譛人之言,如水之浸润,以渐成人之祸。”可见,以浸润手段伤害他人在春秋战国已很普遍。《汉书·王尊传》举过两个例子:“秦听浸润以诛良将,魏信谗言以逐贤守。”前者是说秦昭襄王听信丞相范雎反复讲的坏话,最终将战神白起赐死;后者是指魏武侯因相国公叔痤不断诋毁“国之藩臣”吴起,从而下令把吴起逐出魏国。这两个均属对内的浸润。
还有对外的浸润。它与《三十六计》中的“离间计”相似,即“利用敌人内部之人制造矛盾以达到我方目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公元前260年秦赵大军在长平对峙之时,秦相国范睢派心腹门客携带千金潜入邯郸,大量贿赂赵王身边宠臣和朝中对赵军主将廉颇不满的官员,让他们在赵王面前不断贬损廉颇,使赵王逐渐动摇对廉颇的信任;同时,派细作游走市井、酒馆、街巷,到处散播流言:“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舆论汹汹之下,赵王果然上当,作出撤换主将决定。结果,赵括统领的大军很快被秦军击溃,40万降卒被坑杀,赵国也差点被灭。
春秋战国之后,历朝历代都有不少人运用浸润伎俩打击敌人或竞争对手。以宋朝为例,著名抗辽宰相寇准就败在政敌王钦若等人“口下”。《宋史·寇准传》载,宋辽“澶渊之盟”后,寇准的威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对此,战前曾因提议真宗迁都避敌而被寇准厉声呵斥、战后又被降为资政殿学士的王钦若“深嫉之”,于是,他抓住机会向真宗进谗言:“(景德二年)一日会朝,准先退,帝目送之,钦若因进曰:‘陛下敬寇准,为其有社稷功邪?’帝曰:‘然。’钦若曰:‘澶渊之役,陛下不以为耻,而谓准有社稷功,何也?’帝愕然曰:‘何故?’钦若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城下之盟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帝愀然为之不悦。钦若曰:‘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由是帝顾准寝衰。”王钦若主要从两方面挑动真宗心弦:一是否定澶渊之功,污之为“城下之盟”,狠戳皇帝羞耻心;二是抛出“孤注一掷”论,给寇准扣上“拿皇帝当最后赌注”博个人前程的大帽子。这让原本对与夷狄签订和约纳币输帛感到不爽的真宗立刻恨起寇准来。此后,王钦若又联络一批被寇准打压过的朝臣连上奏章,指责寇准专权、用人无度、恃功骄纵;还私下散布流言,渲染寇准居功自傲、目中无人。这些言语不断传入真宗耳朵,让他下了换相决心。果然,“明年,罢(寇准)为刑部尚书、知陕州,遂用王旦为相。”几乎同时,王钦若被提拔为尚书左丞、知枢密院事,成了军队最高领导。由此可见,浸润伎俩何等高效可怕。
《水浒传》写了众多人物和争斗手段,是否也有以浸润方式打击他人达到个人目的“桥段”呢?我认为,将小说文本掰开来揉碎了看,也可发现:有的。它主要体现在宋江上梁山后逐步架空晁盖成为实际“一把手”的过程中。宋江浸润方式包括:一、阻止晁盖领兵下山打仗,一步步将兵权和头领们控制在自己手中。无论是三打祝家庄,攻击青州城,还是大闹西岳华山,晁盖都表示要亲自“下山走一遭”,但每次都被宋江以“山寨之主,未可轻动”为由强留在梁山上;而他自己则打着“兄弟替哥哥去”的旗号赴前线指挥每一场大战。时间一长,宋江在头领和兵士中的威望越来越高、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晁盖觉得这样下去实在危险时,便不顾宋江“苦谏”,坚持要领军去打曾头市。结果,久疏战阵又立功心切的晁盖中了曾家诱敌之计,黑暗中被毒箭射中脸上,“倒撞下马来”。因主帅重伤,众将进退无措,曾家军马趁势“卷杀将来”,梁山军大败亏输,狼狈奔回山寨。当晚,晁盖便伤重不治,英年早逝了。对此,有学者提出,晁盖所中之箭很可疑,虽然“上有史文恭字”,但很可能是宋江派神射手花荣暗中下的手。这“阴谋论”可不可信姑且不论,仅从宋江逐步掏空晁盖掌控梁山的实权就可知其手段之高明。二、拉拢晁盖亲信为己用,削弱梁山最强派系势力。最明显的就是军师吴用。他本是晁盖的铁杆老友,又同为劫生辰纲主谋,可谓有“过命的交情”。但宋江以九天玄女所授三卷天书为饵——“每日只与吴学究看习天书”,将他拉进自己的核心团队。吴用也很识时务,积极投入宋江怀抱而远离晁天王。其突出表现便是晁盖领军攻打曾头市时,作为资深朋友+首席军师的吴用竟然没有参与。这事实上成为晁盖兵败身亡的关键诱因。因为只要吴用在场,最起码能识破曾家诱敌之计。是的,林冲是看出来了,也再三劝晁盖不要上当,但以他的身份——一个“非紧密型战友”怎么劝得住呢?但如果换作是吴用,谁敢说劝不住?如此双管齐下,宋江便顺利地取代晁盖成了梁山之主。对宋江这等手段,晁盖心里肯定清楚并非常不满,否则他临终时应当宣布宋江接任,而不是留下“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的遗言。可见,小说虽没明说宋江所行乃浸润之法,但实际上确乎如此——它与进谗不同,属于“温水煮青蛙”。

智多星吴用(左一)和豹子头林冲(右一)。明陈洪绶绘
《水浒传》有一种比较隐晦的写作手法:不直接描述,只在某些关键节点透露出某事或某种状况。譬如,林冲与鲁智深刚结识时意气相投、惺惺相惜,鲁智深甚至为林冲“大闹野猪林”并千里护送他到沧州服刑;但是,两人都上梁山后,却没再亲密来往或并肩作战,完全像陌生人。不少读者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为什么呢?其实,小说第9回有过暗示:押送林冲的董超、薛霸曾试图打探鲁智深的身份,被鲁智深点破其险恶用心:“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然而,没想到他极力隐瞒的秘密,刚转身离开,就被林冲“卖”了——他说鲁智深用禅杖打折一株松树“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这直接导致高俅掌握了鲁智深的情况并下令搜捕他,逼得他不得不逃离东京。(见第16回)有这一过节,鲁智深怎么可能还把林冲当朋友?宋江上梁山后浸润“篡权”过程,小说也是以相同手法叙写的。此正所谓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需细细体味方知个中奥秘。
浸润作为非常有效的从政、谋利等手段,时至今日仍有不少人使用,也有不少人中招。近年公布的众多贪污受贿案件中,有许多就是奸商为获取巨大商业利益而采取浸润手段拉官员下水的。譬如,不久前云南省纪委监委曾公布过一个案子:不法商人甘健邑知道时任云南国有资本运营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刘岗手中有大把资源,于是千方百计接近他。他发现刘岗烟瘾大,于是一到周末就拿4包好烟到刘岗家陪他聊天;刘岗忙于工作,疏于关顾家里,他就天天过去帮忙,使刘岗媳妇和孩子都把他当成了自家人。见时机成熟,他先进行试探:一次,刘岗开他的车去旅游,他在车里放了5万元现金。刘岗收了。此后,他加大了投入,并开始向刘岗“提要求”;最后,刘岗违规将相关公司的1.02亿元借给他个人使用……
用浸润手段打垮政敌或竞争对手的例子也不少。上世纪60年代中,大才子田家英因关锋、陈伯达等明里暗里的诋毁而被“停职反省”,面对绝境,他选择在中南海永福堂自缢身亡,年仅44岁。前些年,曾获“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称号的陈行甲出版了一本书:《在峡江的转弯处:陈行甲人生笔记》,其中记述了他在巴东当县委书记期间,遭受某些同级、下僚及上司不断诬告、造谣中伤、威胁打压的痛苦经历,读来触目惊心。
今天是昨天的继续。尽管现在社会制度与封建时代截然不同了,敢于使用鬼蜮伎俩者大多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是,毕竟人性总是自私的,历朝历代都改变不大。对于浸润伎俩,除要继续完善制度严加防范外,个人还须像孔圣人说的:做能抵御“浸润之譛”的明智人。
各位职场商界打拼者,慎之!慎之!
证券配资服务平台撰文:姚燕永@“水浒”新语空头趋势
元股证券官网-国际站首页提示:本文来自互联网,不代表本网站观点。